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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一生會遇到許多事,有些事讓我們期待、雀躍、歡喜;有些事讓我們不知所措、悲傷、恐懼。當「親人重病」成為讓人無法承受的未來時,選擇面對或逃避都是一場場天人交戰,尤其對年齡思想勝於小孩但又不及大人成熟的少年而言,更是超過身心負荷的嚴酷試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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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怪物來敲門 A Monster Calls》改編自美國作家派崔克·奈斯Patrick Ness的同名原著,書封上寫著:出版史上第一本同時榮獲童書界最高榮譽--卡內基文學獎&凱特格林威獎(2012年)此書雖被歸類為童書,以成人的角度來閱讀此童書,仍能感受澎湃情感的交流與深深的悸動,是一本寓意深刻的兒童文學小說。

 

這本書的產生,背後有一則哀傷美麗的故事。女作家莎帆·多德Siobhan Dowd原本已經為此書設定好角色且擬好大綱,但癌症帶走了47歲的她,於是Patrick Ness承襲了Siobhan Dowd的某些構思後,另外加入自己的想法而創作出此書。書中主角康納的母親得了癌症與Siobhan Dowd的病症相呼應,故事主軸則呈現了康納面臨死亡議題的種種心路歷程。

 

書裡的真實角色不多,除了怪物所製造出的魔幻氛圍外,故事裡飄揚著痛苦、掙扎與憂傷,我一直很好奇電影會如何編寫與進行這個故事。結果,電影不僅重現了小說文本裡的精髓,增編的情節更讓觀影時有一層層驚喜,觀影後認為這是一部優於原著的電影。電影劇本就是原作者Patrick Ness所編撰,他超越了自己,讓原來有些隱晦的文字在電影中具體鮮明起來,成就一部得以讓親子一同觀賞與討論的佳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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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,西班牙導演J.A.巴亞納 J.A. Bayona將文字化為精彩影像的功力亦是有目共睹,其中「書中書」段落以渲染的水彩動畫方式展演,令人耳目一新;怪物與奇幻場景的視覺特效也靈動逼真。

 

西班牙作曲家費蘭多·維拉奎茲Fernando Velázquez的配樂更是從開場就讓人著迷,弦樂、鋼琴、管樂等樂音錯落其中揉合出動人旋律。Fernando Velázquez擅長在音樂中融入神秘、驚悚、陰鬱與溫暖的氣息,烘托出情感的張力,推動整個故事達到高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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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星Lewis MacDougall的表演具層次感,許多很難拿捏的情緒演來渾然天成,未來值得期待;連恩·尼遜為紫杉樹怪配音和動態擷取,頗具怪物魅惑力;雪歌妮·薇佛飾演不討喜卻充滿感情的外婆非常精準到位;費莉絲蒂·瓊斯戲份不多,一場在病床上告訴兒子「可以盡情發洩,日後想起此刻也不要難過,我懂」的真情表露,讓人看了不勝唏噓,淚流滿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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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呼喚紫杉樹怪物】

 

十二歲少年康納·歐邁利Conor O'Malley路易士·麥克杜格爾Lewis MacDougall)的母親西莉(費莉絲蒂·瓊斯Felicity Jones)罹患癌症,正在做一連串化療,身體越來越虛弱,Conor常常在惡夢中驚醒。

 

一晚,午夜1207Conor望向遠方的紫杉樹,這棵大樹竟像變形金剛一般快速變換成一個樹人怪物The Monster連恩·尼遜 Liam Neeson)。怪物聲勢浩大的走進Conor房間,但Conor卻不害怕。

 

之後,怪物出現的時間都是1207,他要說三個故事給Conor聽,並要求Conor接續說第四個自己的真實故事。怪物說到做到,並且威逼Conor講出惡夢中隱含的實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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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紫杉樹怪物到底代表什麼?個人覺得應該包含了三層意象。

 

每個人心中都有光明與黑暗的使者(在潛意識裡),「惡夢」是Conor內心的恐懼、是心中負面的思想、是真實存在於心底卻又想連根拔起的黑暗面。

 

Conor面對母親即將面臨的死亡,情緒失調後衍生出紛擾思緒,當心中的醜陋想法無限放大,為了救贖,光明使者就適時出現了,「紫杉樹怪物」就是引領Conor走向光明的心靈導師,他引導Conor試著尋找善惡之間的平衡點。

 

因此,怪物對Conor說:是你呼喚我,你是我徒步而來的原因。我並非為了治癒她(母親西莉)而來,我是為了治癒你而來。

 

另一方面,紫杉樹怪物也是Conor與母親之間精神的連繫。媽媽極愛遠方墓園中央已經好幾千歲的紫杉樹,常常盯著那棵樹微笑;而罹癌後的媽媽,最後一道醫療法就是以紫杉樹提煉出的藥物來治療。除此,很久以前,媽媽教導小Conor畫圖,他們畫眼睛畫臉畫身體…最後畫出一個Monster,紫杉樹怪物早就存在於媽媽的畫冊裡,存於Conor的心裡。

 

再者,紫杉樹怪物也像外公(連恩·尼遜Liam Neeson)對這對母子的照料呵護。外公生前寵溺女兒西莉,過世的外公與墓園與紫杉樹相互連結,為了外孫而幻化成The Monster而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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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故事1:新皇后與王子~~人是複雜的動物】          

 

怪物對Conor講的第一個故事極富吸引力,帶來許多省思。

 

一個富強和平的王國,背後須付出極大代價:國王的四個兒子接續死亡、皇后憂傷而亡…最後這個國家僅剩一個孫子小王子。

 

國王再娶,年輕的新皇后讓老國王很快樂,但國王生病後卻引來皇后是女巫的傳言。王子十八歲成年前國王駕崩,皇后代替王子統治王國,並想與年輕王子結為夫妻,共享治理強盛國家的榮耀,但被王子拒絕。

 

王子此時已經愛上一個端莊秀麗的農夫之女,於是兩人趁夜晚私奔,在紫杉樹下休憩,隔天王子卻發現情人躺於血泊中已無生命跡象。

 

王子對人民宣告皇后謀殺了農夫之女,召喚了成千上萬憤怒子民連手要置皇后於死地,怪物在動亂時刻救走了皇后,王子則登基當了國王,成為萬民愛戴的君王。

 

Conor聽了很驚訝,完全不了解怪物為何要救壞皇后。

 

因為這個故事尚未完結,接續的故事才是真相。

 

原來,皇后雖有心要繼續統領國家卻沒有謀殺老國王與農夫之女,老國王是生病而亡,農夫之女卻是王子所殺。王子要靠農夫之女的死亡激起人民的憤怒,繼而推翻皇后來讓自己取得執政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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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多事情不能僅看表象,然而繼續挖掘後,又發現很多真實的事物讓人覺得像「騙局」(一個國家擁有靠殺人而得王位的好君王、農夫之女相信情人而無辜枉死、皇后女巫得到存活機會),而且還經常發生。

 

人是複雜的動物。每個人的性格裡會同時存在著善與惡、正與邪,不會是個完全的好人,也不會是個百分百的壞人,大多數的人都介於兩者之間。皇后確實是女巫,也有可能為了奪權成為壞女巫;王子是殺人犯,卻同時也是個好國王。

 

以此故事延伸,讓Conor極度不喜歡的嚴格外婆(惡),是個愛女兒的好媽媽(善);在美國組織新家庭且缺乏擔當的爸爸(惡),是個仍愛著前妻也儘量想照顧兒子的男人(善);作著不可告人惡夢的Conor惡),是個為母親病情承受極端煎熬的兒子(善)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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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故事2:丹醫與牧師~~堅定信念的可貴】

 

怪物對Conor講的第二個故事比較難以了解,需要花點時間思考。

 

從前有一名丹醫(藥師)到處尋找天然植物做成藥材來醫治病患,但是環境變遷,天然藥材難尋,於是丹醫的醫療索價越來越高。有一個牧師便在佈道時公開反對丹醫的傳統療法,並拒絕丹醫砍伐教堂邊的紫杉樹來當高級藥材。

 

一段時日後,全國傳染病大流行,牧師的兩個愛女也染病,牧師用過多種方法都無法醫治女兒。在兩女奄奄一息時牧師去求助於丹醫,不但願意讓丹醫砍伐紫杉樹,也願意為了愛女的性命而放棄所有的信仰。不過,丹醫聽了卻關上大門未伸出援手,牧師兩女當晚過世。怪物為此事在午夜徒步而來,將牧師的家連根拔起。

 

「什麼?你不是去打擊丹醫而是去懲罰牧師?」Conor不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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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醫雖為人苛刻又帶點貪婪,但他畢竟是個行醫之人,他所找的花草漿果,他想砍伐紫杉樹,都是為了製作天然藥材來醫治病人。牧師不願相信丹醫可以救人,不將紫杉樹讓他做藥材,更在佈道時以主的聖名公然詆毀丹醫。

 

然而,平日靠推崇信仰維生的牧師,在遇到女兒生病特別需要信念的時刻,卻完全背棄自己的信仰(信念在治療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分量)。這位牧師的信仰未由心而生,信念毫不堅定,他說一套做一套,自私又畏怯,與丹醫相比,牧師算是個偽善之人。

 

怪物在搗毀牧師房子時邀請Conor加入,Conor遲疑一下後,心中對擾攘生活裡的烏煙瘴氣所引發的滿腔憤怒瞬時爆發,他又叫又敲又打又拆,淹沒在破壞與毀滅的激情裡。

 

回到現實後,Conor發現他幾乎將外婆雪歌妮·薇佛Sigourney Weaver的客廳全拆了,外婆最珍貴的骨董掛鐘早已被解體。外婆進來後看到房子這一片慘狀,生氣的扳倒唯一立著的玻璃櫃,之後神情憂傷漠然,不和Conor說任何話靜靜的走回房間,門外傳來低泣聲。

 

Conor的失序摧毀是痛苦情緒飽和後的宣洩,而破壞的另一端,有時也是重建的開始。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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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故事3:隱形人~~存在與疏離】

 

怪物對Conor講的第三個故事有點抽象,有經驗的人較能感受。從前有個隱形人,他對於別人看不見自己開始感到不耐,其實他不是真的隱形,而是人們習慣不去看他。

 

這個故事裡說的隱形人就是Conor。媽媽生病後,學校老師、同學都對Conor禮遇三分,老師上課不會叫他回答問題、不會催他交作業,同學不知怎麼面對傷心的他,只好對他敬而遠之。Conor好像突然隱形了。

 

所以,唯一會霸凌Conor的同學哈利和另外兩個小嘍囉,反而讓他真實的存在著,而Conor也以回瞪的方式惹怒他們尋求“懲罰”(惡夢中的真相讓Conor覺得自己應該受懲)有一天,哈利對Conor說「我不會再見到你了」,這句話讓Conor在學校徹底成了隱形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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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打破這層隱形屏障,在怪物的催化下,Conor將哈利揍得慘兮兮。Conor終於被校長召見應該會被懲罰吧,終於引起其他同學的目光追尋,不過,Conor卻覺得自己被看到後反而更加遠離人群,更加孤單。

 

隱形或不隱形,存在或疏離,有時是取決於自己的心態與外顯行為,這是成長中常常遇到的課題,需要有人點化,也需要時間去反芻與修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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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著與電影】

 

經過改編後的電影與原著有幾點不同。首先,作者刪減了原著裡一個叫做莉莉的女孩角色,觀影後發現,此角色未於影片裡出現也不會影響到整個故事的進行

 

作者另外增加的支線和情節則豐盈了這個故事的內涵。其一,媽媽用舊式電影放映機播放電影《金剛》的錄影帶,影片中人類想盡辦法要消滅金剛讓Conor覺得很疑惑,媽媽回答「人們會對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」,這句話連結了「Conor面對母親死亡前後那種未知情境的恐懼」,最後金剛也出現在媽媽的圖畫冊裡,暗喻小時候的西莉可能也曾被同儕忽略過。

 

其二,Conor探望醫院中的母親,媽媽一手抱著Conor,一手牽著外婆,加強Conor與外婆之間的「共通點(西莉)」;末段外婆為Conor準備了一間專屬於他的男孩房間,象徵祖孫兩人情感的連繫與Conor真正安身立命之處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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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三,從爸爸口中得知媽媽曾想考藝術學院,而Conor的確傳承了媽媽的美術才華,畫圖成了他情緒宣洩的出口。

 

外婆將媽媽的圖畫冊放在Conor的新房間裡,Conor翻開第一頁,一個女孩(對應Conor這一個男孩),再翻一頁是金剛(無法融入人群),接下去是第一個故事、第二個故事、沒有臉的女孩(隱形人)…最後是紫杉樹怪物,小女孩坐在樹怪的肩膀上(得到理解與心靈的安頓)

 

因此,就算媽媽離開這個世界,但是她的畫冊她的才華她的關懷她的愛都給了兒子,Conor擁有這麼多,一點都不孤單。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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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說不出口的心情】

 

在怪物的緊迫逼人下,Conor終於說出自己的第四個故事。

 

Conor可以對外婆抱怨,對爸爸(托比·凱貝爾 Toby Kebbell質疑,對他們兩人說真話,卻完全無法將內心真實心情對媽媽說出來,因為媽媽是病人,說出那樣的話太卑鄙也太惡劣了。

 

Conor知道媽媽的癌症病情屬於重症,知道這一病可能無法再恢復健康。Conor心裡當然希望媽媽能康復,卻又對即將面臨的生離死別無限痛恨,他再也受不了了!他希望這種永無止境的折磨可以因為媽媽的病逝而快點結束,希望老師同學對他漫無邊際的同情、寬容、忍耐、退讓…一切都可以因為媽媽逝世而停止。

 

於是,夢裡的他對即將掉落懸崖的媽媽放手了(惡夢裡讓媽媽向下沉淪的魔怪是死神),讓媽媽墜落萬丈深淵。他在夢裡表露了心情,卻又為此歷經重重心靈磨難。怪物挖掘出Conor深藏內心那一個最畏懼的真相,讓他坦白的說出實情,Conor含淚對媽媽傾訴:「我不想要妳走」(之前Conor說不出口,因為說了這句話就代表他的母親真的要去世了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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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面對、接受、處理、放下」,這是Conor面臨親人死亡時百轉千迴的成長路。在怪物的引導下,Conor學習面對內心的矛盾衝突,學習面對病床上虛弱的母親,他緊緊握住媽媽的手,緊緊的抱住媽媽,而唯有真心的擁抱,才能平和的放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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